[浪潮工作室]“大学四年,我被室友逼疯了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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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 | 武权 魏迩

出品 | 浪潮工作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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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人以为来到了大学就不用找气受了,但等待他们的往往是更多的憋屈,?#28909;?#38598;体宿舍。集体宿舍已经成了今天中国年轻?#26494;?#21629;中的不能承受之轻。


打开网络,随处可见对宿舍的抱怨和对舍友的吐槽。校园之中,寝室中的小矛盾酿成命案的也不在少数。虽然大多数人享受到室友的不杀之恩,但经过大学的四年磨炼,很多人患上了或轻或重的心理疾病。


种种痛苦的滥觞皆为集体宿舍这个万恶之源,把每个人的私人空间强制共享给陌生人的制度,本身就是不该存在的恶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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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8月12日,河南。夜晚学校寝室熄灯后,还有学生借着充电台灯的光亮学习 / 视觉中国

苏联来的筒子楼

从?#32982;?#20170;,集体宿舍都是中国办学制度中重要的一环。


汉代兴太学,斋舍就是太学的宿舍,一万多名学生在这里读书、背诵和写作。考虑到古代文人“慎独”的需求,斋舍没有修成大通铺,学生们有着相对独立的空间。


宋代,太学的宿舍条件更上一层楼。每个斋舍为独立的小三合院,内有主房和东西偏房,间或有小亭一盏。主房分上下两层,上层为楼,供学子居住研读;下层为厅,用于会客访友。


即使到了近代,大学宿舍的条件也并?#27426;?#21155;。1902年颁布的《钦定大学堂章程》中规定,集体宿舍的学生应人均有576立方尺至710立方尺的生活空间。每25人就要有大型浴室和厕所各一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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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?#36924;?#30340;燕京大学女宿舍 / iFuun


如今中国高校的集体宿舍,出现在新中国建国后。除了秉承历史传统,中国坚定不移地采用集体宿舍,大多受到“老大哥”苏联的影响。


苏联的学校牢牢贯彻集体主义概念,学校内的一栋宿舍通常能住数百至上千人。在阴暗狭长的走廊两侧,一间间宿舍整齐排布,每个四人规格的房间能塞进6-8人。走廊的尽头是公用的厨房,另一侧则是洗漱室和洗衣房。


建国后,中国开始了与苏联近十年的蜜月期,全面向苏联学习。高校是中国取经的重点,因为以阿尔?#20004;?#22827;为代表的861个苏联专家一口咬定中国的大学体现出半殖民地的依赖性,要彻底改革。


在1952至1953年全国性?#21512;?#35843;整的浪潮中,大学全盘苏化。其中很重要的一项调整就是将原本分散的各个学校搬迁合并,确保一个行政区域中有至少一所大学。因此,大量师生涌到了原本规模较小的校园。为了缓解住房紧张的问题,集体宿舍势在必?#26657;?#20013;国的宿舍也从此向着阴暗拥挤的苏联筒子楼演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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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9月17日,广东佛山科学技术学院在?#19978;?#26657;区学生宿舍 / 视觉中国


在苏联的指导下,大学宿舍实行半军事化管理的制度,形成了宿舍成员-寝室长-管理员-校方的科层结构。经过苏联的"改造“,随机分配、小空间多人口的集体宿舍传统由?#31169;?#19968;步夯实,沿用至今。


除了制度上的影响外,苏联?#24618;?#21160;将建筑专家和图纸送往中国,帮助中国高校建设校园。如今,这些苏联式建筑依然?#33905;?#30528;自己的使命:北方某大学的富拉尔基老校区中,苏联人一手建起来的老宿舍还在使用;某中部地区农业大学的8号楼也是五十多年前由苏联人修的。

集体宿舍的N宗罪

中国的大学宿舍从各方面来说,都满足不了人类室内生存的基本要求。很多宿舍不仅缺乏最基本制冷、供暖设备,热水器和独立卫生间更是可望而不可即。更重要的是,大学宿舍中生活空间严重不足。


早在1999年,中国就制订了421目标,要求本科生最多4人共享一间,硕?#21487;?人住一间,博?#21487;?#29420;占一间。?#27426;?#25130;止到2017年,中国学生依然主要住4人间,南北比例分别是59.46%和63.40%。而且,还有11.9%的北方高校宿舍和5.47%的南方大学宿舍为6人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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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9月28日,陕西咸阳,20人间大学宿舍陆续有同学搬入 / 视觉中国


“穷山恶水出刁民?#20445;?#29983;活在条件简陋、空间不足的宿舍中,人倾向于斤斤计较,因为资源的稀缺性决定了竞争的激烈度。俄亥俄州立大学的伦纳德·比克曼(Leonard Bickman)发现,过于拥挤的宿舍环境是会对人的心理和社会?#24739;?#33021;力带来不可忽视的负面影响的。在密度越高的寝室里,住户对室友的评价也越低。


再加之大学生正处在一个“疾风怒涛”时代,自身就容易激动和焦虑。集体宿舍里的共同生活,成了相互折磨的刑具。山西大学的研?#31354;?#24635;结出引发宿舍矛盾的56宗罪,包括:不尊重他人隐私、作息不统一、爱占便宜、三观不合…等等。几乎?#21051;酢?#21407;罪”都背负着命案新闻。


2004年的马加爵事件早已给人们敲过一次警钟:一名云南大学的大学生因为打牌争执,用铁锤杀死了同寝室和隔壁寝室的四名同学。


此后,宿舍命案并未停止。2013年,复旦大学研?#21487;?#26519;森浩给室友黄洋投毒,致其死亡;2016年,四川师范大学大一学生芦海清因为在寝室唱歌被室友杀害,死时尸首分离,全身50多处刀伤;2017年,南方医科大学刘某因寝室矛盾,拿刀捅伤室友?#26696;?#22721;同学,其中一人重伤不治死亡。

连年?#27426;?#30340;寝室杀人事件,导致网络上一度有流行语自嘲?#26696;行?#23460;友不杀之恩?#34180;?/p>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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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年3月17日凌晨2时,杀人嫌疑犯马加爵被?#22831;?#26118;明。马加爵所在宿舍楼已经?#25351;?#24179;静,但“317寝室?#27604;?#35753;人望而却步 / 视觉中国


强制让几个互看?#20976;?#30524;的?#26494;?#27963;四年,是大学宿舍摧残人性的根源,对心理健康和个人成长带来负面影响。国家?#28059;?#35843;查发现:20%-23%的大学生患有心理疾病;?#34385;?#33805;教授进一步指出,造成大学生心理疾病的原因中,35%与宿舍条件和舍友关系相关,且后者独占30%。


也许有人认为生活在集体中热闹,心理疾病更少,但考虑到不融洽的舍友关系,拥挤的宿舍反而给人带来了更多烦恼。西南交通大学调查发现:68%的学生认为室友间漠不关心,66%的学生认为宿舍中人?#20351;?#31995;并不融洽,57%的学生表示宿舍中有个“一生之?#23567;薄?/inherit>


在宿舍呆的时间越长,心理问题越严重。在单因素方差分析中,在宿舍时间超过3小时的人?#38047;?#25351;数大于2小时以下者;心理健康水平随着时间的增长而降低。?#21051;?#22312;宿舍内呆6个小时以上者,问题值达到了141,行走在奔溃的边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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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11月21日,辽宁省沈阳?#26657;?#27784;阳农业大学寝室 / 视觉中国


抛开心理疾病的因素不考虑,在宿舍花费的时间越久,你就越容易被室友同化,偏离自己的发展道路。?#21051;?#19982;舍友相处3-6小时以上的,在群体认知、言语沟通和共享行为这三个维度上的拟合水平,明显高于1-3小时的。和舍友的关系越紧密,同化效应越明?#28020;?/inherit>


所以,如果室友都是学霸,你也有可能会拿国?#27604;?#20445;?#26657;?#22914;果室友都不求上进,你也很容易变成学渣。2005年,Ralph Stinebrickner发现室友过于热衷电子游戏,会影响同寝室学生的成绩。


次年, Ralph Stinebrickner又在美国顶尖的伯利亚文理学院对学生们第一学期的GPA展开调查,发现学生们在高中?#36924;?#30340;成绩各不相同,但在宿舍中生活半年后,大学里的成绩近乎完全拟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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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年11月27日,贵州贵阳,在贵阳市几所大学?#32435;?#30340;学生寝室文化 / 视觉中国


萨特在《禁闭》中营造了相互猜忌、敌视又渴望交心的氛围,没什么能比硬件软件双不达标的大学宿舍更适合演绎这部名剧。经过四年的相互熬煎,饱经折磨的灵魂终于?#22836;擰?#26377;些痛苦没等到毕业就终结,但拉幕的却是凶杀和投?#23613;?/inherit>

集体宿舍永留存

就在国内学子在集体宿舍中?#21307;辛?#36830;时,国外的学生正在公寓式宿舍中的独立房间怡然自得。


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宿舍都是单人间,面积虽然不大,但一个人绝对够用。空调、?#30149;⒆雷印?#20070;架等学生生活必不可少的家具一应俱全。房间之外,是六人共享的卫生间。每栋楼中有一个大厅,其中设施完备,方便学生在其中娱乐和自习。


?#35775;?#22269;家的宿舍则大多是都双人间和单人间,数个房间组成一个大套间。按照套间的规模分配厨房、卫生间以及起居室等生活空间。中国人所熟知的哈佛、剑桥等名校中皆是如此,很少见到四?#26494;?#33267;四人以上的混居房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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哈佛大学新生宿舍 / blogs.harvard.edu


即便住不到单人间,也不用太担心室友不合。申请宿舍前,学生可以上报自己的爱好和生活习惯,校方会分配差异不大的学生来。?#28909;?#35828;,夜猫子一般不会和早睡早起的人安排到一个双人间中。


但尽管中国的大学宿舍被绝大多数住过的人唾骂,可以肯定,摧残人性的集体宿舍在可预见的未来中不会消失。

首先,学校的经费注定了集体宿舍的全面?#27807;?#24182;不现实。


中国的教育经费分配极不平衡,大多数学校没钱彻底修整大学宿舍。目前全国有2246所高等院校,在2009-2013这五年间,共拨款2647亿元,其中数?#21487;?#21344;5%的211+985高校获得了72%的经?#36873;?#32780;在这些被政府偏爱的大学中,经费划拨也有厚此薄彼之嫌。2016年,教育部为清华大学批准了182.17亿元的经费,中国政法大学却只有9.91亿元,重点之外的大学拨款更是寥?#21462;?/inherit>


有限的经费要?#24230;?#21040;科?#23567;?#24037;资、设备等项?#21487;希?#31561;轮到学生宿舍时,已经所剩无几。有时候,校方为了“把钢用在?#24230;?#19978;?#20445;?#36824;会主动把用于住宿的经费挪用到其他方面。如此一来,中国学生还怎么奢望摆脱集体宿舍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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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9月6日,中央民族大学的入学新生正在整理?#36130;?/ 视觉中国


其次,中国的大学是学生住宿市场中的托拉?#26775;?#26377;着绝对的垄断地位。这一点与西方的大学与周边租房市场形成竞争的局面完全不同。


早在2004年,政府就出台了《教育部关于切?#23548;?#24378;高校学生住宿管理的通知》,明令禁止高校学生在校外租房居住。后来虽然教育部放宽了一刀切的禁令,也?#24266;欢?#22312;外租房做出了诸多限制——想要出去住?没问题,?#26085;?#39046;导ABCD把这堆文件签了。


不过,学校住宿也有便宜这一优点:93.23%的宿舍年房租小于1500元。学生们想到用一个月的房租就能在学校凑合一年时,打破学校垄断的决心就弱了不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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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08月12日,?#26412;?#36827;入暑期,随着大部分学生离校,各高校纷纷唱起了“空城计?#20445;?#36825;也让一些空置的学生宿舍成了“香?#25311;摹薄?#35768;多高校的学生在暑期都做起了出租床位的生意,其要价大体在月租750元至1000元不等。有人租,也有大把的人租,为了省点钱,有许多考研?#22330;?#32844;场新人?#38647;?#23487;舍。同样,这样的床位也受到了一些9月即将入学学生的欢迎 / 视觉中国


最后,一大批管理者和有能力改变现状的人秉持学生就该多吃苦的态度,拒绝为推倒集体宿舍添一份力,反而为高?#25945;?#19968;块砖。


每年的六至九月,媒体上都会雷打?#27426;?#22320;出现一场意义为零的辩论:高校宿舍该不该装空调。类似的问题还有该不?#27599;?#25918;单人宿舍,该不该装热水器,该不?#33804;?#28040;军训……?#39759;?#24403;代人的回答都会是该该该,但很多经历过建国初三十年的老一辈们——正好坐到了教育体系的管理层——抱着自己遭受过的苦难不放,执意要让出生在正常环境中的年轻人再次体味,还美其名曰“忆苦思甜?#34180;ⅰ?#38203;炼吃苦精神?#34180;?/inherit>


不过,这种锻炼也不能说是没有用的,毕?#24618;?#26377;经过集体宿舍的洗礼,大学生毕业后才能安心搬进群租房里。


参考资料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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